張道一先生的藝術學脈

——訪同濟大學藝術史與藝術哲學研究所所長萬書元教授

編者按：2021年11月19日，“張道一從教七十周年學術研討會”在山東工藝美術學院舉辦。會議期間，同濟大學藝術史與藝術哲學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萬書元教授接受了本刊記者專訪。

問：在與張先生共事的過程中，他的哪些教學理念和工作方法令您印象深刻？

答：我和張道一先生共事的時間長達將近12年，從1994年直到他2006年從東南大學退休。其實之后我們也有很多交往，可以說，我們張先生之間始終保持著比較密切的聯系。我認為張道一先生在教學上或者說在教育理念上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實事求是。實事求是，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并不容易。前不久，我還聽到不少設計類院校朋友在議論，他們在招攬設計類的博士時面臨著的困難和困惑。因為讀博士的人不一定專長于設計，他可能有著較強的理論研究能力，但是在設計實踐方面卻存在短板，甚至根本不會設計，因為有些讀博士的人，在博士前并不從事設計本行。這樣的人盡管有設計學博士學位但可能難以承擔設計教學工作，甚至在寫文章方面可能也未必能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

1994年東南大學成立國內第一家藝術學系，1995年正式開始招生，前兩年招的是專科學生，兩年之后轉為本科，1996年建立藝術學碩士點，兩年后再建立博士點，發(fā)展還是比較快的。藝術學系當時在招納人才時提出，理論類教師最好具有博士學位，有突出學術成果的可以放寬到碩士學位；設計類教師的招聘，比較理想的是有碩士學位且長于設計。但是，張道一先生同時又明確提出，如果設計能力突出，本科學位也是可以接受的。這就是實事求是。這就是對教學基本規(guī)律的尊重。因為當時并沒有像現在這樣，有如此之多的博士點。博士本來很少，設計的博士更少，懂設計、能設計且具備設計教學能力的就更少了（上個世紀90年代中后期，可能還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設計學博士點，只有設計史論方向）。最初，東南大學校方認為藝術學系對學歷要求尺度過寬，不太認可。經過張道一先生耐心的解釋，最終還是得到了時任校長的顧冠群院士的認可和支持。因此，在1995至1997年之間，東南大學藝術學系招聘了一批畢業(yè)于南京藝術學院、江南大學和魯迅美術學院等校畢業(yè)的本科生，一下子就解決了一線實踐類教師緊缺的難題。張道一先生的實事求是的理念——也可以說作風，是與他對青年教師培養(yǎng)的基本理念與長遠規(guī)劃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事實上，這些年輕的、學歷比較低的教師，在此后的若干年之后，在張道一先生的關心下，大多得到了學歷上的提升，成了碩士和博士。

張道一先生的這種實事求是作風，看起來稀松平常，其實包含著打破常規(guī)，不隨大流，獨立不倚的精神氣質，其中也包含了一種科學精神，一種對教學規(guī)律的尊重。當然，這樣的事，只有張老師做得到。因為這種帶有破規(guī)矩的事情，光是把道理講清楚是不夠的，還需要當事人有足夠的學術威望。

問：張先生學術研究成果十分豐碩，您認為最重要的貢獻有哪些？

答：張老師在工藝美術史，圖案，民間藝術研究等方面，均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尤其是在近十多年，他在吉祥圖案、漢畫像石研究方面取得了顯著成就。現在，他已經年近90歲高齡，思維依然活躍，精力依然充沛，學術研究一直處于進行時狀態(tài)，每年都有大量成果出版，十分了得。張老師雖然在圖案學研究、民藝學研究和工藝美術藝術研究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但是，我認為，相對而言，他的最重要的貢獻，或者最具有標志性且影響深遠的貢獻，還是在中國藝術學學科的建立和建設上的貢獻。

中國的藝術學，若從體制意義上追溯，可以說從徐悲鴻建立中央大學藝術系（藝術專修科）就開始醞釀了，而后由徐悲鴻的學生呂斯百教授具體實施，后者趁中央大學師范學院藝術專修科升格為本科之機，將系名更改為藝術學系，這無疑具有標志性意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藝術學系的名稱在中央大學一直持續(xù)使用了11年。當然，這很可能受到了宗白華先生的藝術學理念的影響。

這里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張道一先生的恩師陳之佛先生在呂斯百卸任系主任后，曾經擔任過中央大學藝術學系主任；陳之佛卸任之后，是由黃顯之接替，直至1952年院系調整為止。了解這一段歷史，非常重要。因為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張老師無論是從學脈還是從師脈上，在某種意義上說，其實已經獲得了藝術學的基因。他在90年代力倡藝術學，并且成功創(chuàng)建藝術學系和藝術學學科，既賡續(xù)了中央大學藝術學的文脈，又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恩師的學統(tǒng)，或者準確地說，那一代老師們的學統(tǒng)。

當然在建立藝術學學科的過程中張道一先生遇到了一些困難，經歷了一些曲折，但是更多地得到了很多同行、專家和朋友的支持。如今藝術學學科已遍地開花，結出了豐碩的果實，這些可以說都是張老師的貢獻。（采訪策劃：韓明；采編：劉倩）